第 39 章
江见月睡前本来想的是过会儿就起来,因为小婴儿夜间也需要人每隔两个小时就喂一次奶,所以她打算和陆在川晚上轮流值班。
然而她睡着之前忘了上闹钟,渐渐地抵抗不住白天的疲惫,越睡越沈。再醒过来,天都亮了。
刚睡醒的江见月在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看见房间内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阳光,心里难得一阵惬意,感觉好像好久都没休息得这么好过了。
她的床很软,身上被子暖暖的,周围很安静没有别的声音,一切似乎都很平静美好。带着这份初醒的轻松和朦胧,她就那么又赖了会儿床,什么也没想起来。
十分钟过后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懒洋洋地拿过来,看到来自许明明的一长串信息,问宝宝的情况怎么样。
到这,她才真的清醒过来,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拖鞋也没穿光着脚就往外面跑,心里这个紧张。外面一直静悄悄的没听到小婴儿的声音,她害怕有什么事。
幸好,从卧室出来她一眼就看见外面大厅里的陆在川。男人身形笔直,肩平而且宽,一手托着婴儿,另一只手随意揣在裤袋里,正在落地窗边轻而慢地踱着步,看上去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手忙脚乱,又恢覆了平日里从容有馀的风度。
窗前的透明纱帘在他身旁轻轻拂动,晨间的温柔阳光映在他脸上。昨天还哭闹不止的小婴儿此刻好像对他已经充满信任,正把头靠在他肩上,嘟着嘴睡得十分恬静。
江见月停住奔跑的脚步,松了口气然后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忘了该说什么。
另一边陆在川听到声音,转头看见她好像是一脸刚从惊慌中醒来的样子,便轻声问:“怎么,又做噩梦了?”
“又?”江见月一楞,“我昨晚也做噩梦了?”
陆在川垂目不语。
有的小姑娘啊,昨晚睡着后在梦里哭,边哭边说“以后不要带小孩”丶“小孩是魔鬼”什么的,不知道多可怜。他只好哄完小的哄大的,然后大的比小的还难哄。
怕她又难为情,他并没把这些告诉她听,只冲她笑笑,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宽慰她说:“别怕,这个小魔头已经被我制服了。”
睡梦中的婴儿又像是听懂他的话,嘤咛一声表示认同。
“你……就这样一整晚没睡啊?”江见月这时候醒过神,问他。
“睡了啊。”男人声音淡淡的。
可是不用问都知道他在骗人,因为他眼下分明一对深深的黑眼圈,被冷白肤色衬得格外明显,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一大截。
“我来哄一会儿。”江见月有点愧疚地上前想要把婴儿接过来,“是不是又该喂了?”
“喂过了,”陆在川笑意松弛地一摆头,“你去喂小狗吧。”
于是江见月从狗窝里把那两只圆滚滚的小奶狗给扒拉出来,给它们泡了羊奶狗粮。
小狗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吧唧吧唧响,正酣睡的小婴儿听见了,动了动耳朵也跟着吧唧了两下嘴。江见月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觉得特别可爱,捂嘴吃吃笑,擡眼撞见陆在川的目光,发现他也在笑。
一瞬间她心里动了一动,恍惚地有种错觉,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对刚迎来宝宝的新手爸妈,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难搞的婴儿和贪吃的小狗,房间是乱乱的,刚熬完夜的疲惫眼睛里却有深深的笑容。
以前没想过,但突然觉得……那样也不错。
他带给她的烟火气,她终于也能握在手里。
经过了第一天的惨烈,江见月感觉在带孩子这件事上陆在川和她自己都已经多少摸到了点门道。后面的情况就好很多了,至少没再崩溃过,甚至于她都慢慢开始有点喜欢那个爱哭爱闹的婴儿小魔头。
一周之后许明明来把小家夥接走的时候,她还有几分不舍得,抓着小篮子半天不肯放手。
“喜欢呐?”许明明逗她,“自己生一个去,这个是我的。”
“生就生,谁怕谁啊。”江见月感觉自己被过河拆桥了,不服气地把小腰一叉,“明天就生,哼!”
她只顾着放狠话,没注意到陆在川就站在她身后。
直到男人唇角勾着若隐若现的弧度,轻轻俯身靠近她耳旁,说:“明天可能来不及,宝贝。”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江见月耳朵一热,一脸大惊小怪地转头推他。但她力气小,男人又高大,任她怎么推都不动如山,反而看上去像两个人在打情骂俏。
“嗯,你俩快点儿的,”另一边许明明挥挥手,“我等着当干妈呢啊。”说完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表情意味深长地推着宝宝,飞快走了。
许明明一走,就剩两人面对面站着,江见月双手还搭在男人胸口。空气忽然间异常安静,气氛隐隐有些不同。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他们虽然朝夕相处同吃同睡,但因为身边总有个嗷嗷叫小婴儿在,两个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丁点不寻常的氛围,只有两双黑眼圈相顾无言。
但现在,那层阻碍消失了。
时值隆冬,窗外飘了雪,悄然无声又纷纷扬扬。
江见月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伦敦,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们曾经在炉火前一起度过的那些雪夜。恍如隔世一样。
“陆……”她心里涌动,但动了动嘴,他的名字叫起来还是生疏。
不知道此刻的他又是怎么想的。
男人没有一味等她,而是扣住她的手,紧按在胸口。
“宝贝。”他低下头,嗓音轻柔又低沈,问得很小心。
“你跟我,算和好了么?”
江见月猛地擡起头,目光闪动地看着他。双手被男人大手拢住,掌中是他有力的心跳,不变的节奏。
就算……和好了么?
他仅问了这一句,可她心跳骤然加速,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好像又一次灵魂动荡,又一次自投罗网。
她不出声。
“还生我气?”陆在川又更轻地问她。
她忙乱地眨了眨眼睛,眼里跳动的情绪被他捉到了。
“你不理我,那我走了?”男人说话间放开了手,深黑的眸中却浮起来笑意。
江见月再藏不住,一着急就紧紧抓住他袖口,手掌顺着薄薄的衣料滑下,握住他手。
偏偏就在两个人距离重新拉近的时候,她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最终,他们谁也没来得及说出正式和好的话。
江见月被特殊的手机铃声惊动,脸色一变立刻抽出手机接起电话:“喂,哥……”
结束通话后,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其他情绪,只剩不安。
“我得先回趟家。”她忐忑地眨眨眼睛,小声说,“我哥说今天腊八节,叫我……回家吃饭。”
回国以来,她只偷偷摸摸回家看过江见君几次,还没正式碰过面。兄妹俩上次见面说话还是在好几个月之前,江见君为了支走她故意安排的那场荒谬订婚宴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多少还有点生江见君的气,不知道江见君是不是也生她的气,所以知道她回来了,也没有来找她。
现在毫无准备接到江见君召唤她回家的电话,她这心情一瞬间就变得极度覆杂。想见哥哥,又怕真的见了面又要忍不住哭鼻子和吵架。
抱着这种心情,她临出门前在衣帽间里把衣服丢了一地,看哪件都不合适,竟然都不知道该穿什么回家了,一时间垂头丧气地站在镜子前发呆。
陆在川轻敲了几下虚掩的门,然后走进来,从一地凌乱里拾起一条连衣裙,连着衣架递给她。
“你觉得这件好看?”江见月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
“如果我说你穿什么都很好看,你要不要信我?”陆在川来到她身后,歪着头用下颌靠住她的额角,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
衣帽间的白色灯光将镜中画面照得很清晰。
江见月看见男人说话时眼里闪烁的眸光,清澈近乎透明。他是真心这么想,没有刻意恭维她。
她抱着那条连衣裙,突然转过身靠在他胸口。
“要回家了。”她小声说,用力忍着鼻腔里酸涩的感觉。想到即将面对的哥哥,还有哥哥的病情,她是真的有点不安。
“不怕。”陆在川安抚地揉揉她的肩膀,就像她正需要的那样。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陪你。”
江见月啪嗒掉下来一滴眼泪,但他说的,她相信了。
回到家里,竟意外地发现还挺热闹。
顾雨停丶陆逾明都在,几个人放着偌大的客厅不待,都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江见君难得亲自下厨,正慢条斯理地熬一锅腊八粥。
江见月一进去,就看到他系着围裙的背影。江见君看上去又更瘦了,但身形依旧挺拔,病容并不很明显。
厨房里声音嘈杂,但江见君就像以前一样敏锐地辨认出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
“淘气包回来了。”江见君语气平和。
“哥……”江见月突然就像个犯错小孩似的莫名带了点心虚,不自觉地抓住身旁陆在川的衣袖。
“大哥。”陆在川也开口道。
此刻的江见月心里是紧张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带陆在川回家,且事先没打招呼。
然而江见君闻声回头看了看他俩,什么也没说,只带笑冲陆在川点了一下头,好像早知道他要来,并且已经跟他很熟了似的。
在竈台前帮忙的陆逾明和负责监工的顾雨停也都各自送了个打招呼的眼神过来,似乎见到陆在川都不意外。
陆逾明甚至直接扔给他一副胶皮手套:“别站着,来帮忙宰鱼。”
顾雨停也跟着找了条围裙递给他。
陆在川于是接过手套和围裙,脱掉外衣卷起袖口,动作娴熟地加入了做饭小分队。
只有江见月还站在一边发楞。看着陆在川一点不见外的样子,她心想明明回的是她自己家,结果搞了半天谁都比她自然,又想到之前江见君隐瞒病情的时候,这一屋子的人里只有她最后知情,跟傻子一样。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积攒已久的小委屈瞬间涌起来。
“哥。”她蹭蹭两步走到江见君身边,眼睛一瞪:“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