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人也没多想，该吃吃，该喝喝，然而下一刻小喜便面色惴惴走了进来：“宫里来人了。”
宫里？
叶翎放下筷子对代若对视一眼，也不知是怎的，摘了前三甲的分明是代若笙，但说是宫里来人了，叶翎却有预感，这宫里的人是冲着她来的。
果不其然，领头的请她上了马车，只道是王上要见她，却怎么问都不对原因透露半个字。
“你们进去吧，左右是入宫，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叶翎掀起车帘朝门口那两人摆了摆手。
直到马车走远了，代若笙与小喜才讪讪进了屋。
“小姐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这一入宫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王上也是，专赶在饭点儿请人，感情王上不用吃饭啊。”小喜年纪不大，数落起人来，可不管你是王侯将相。
“慎言，王上哪里是咱们能议论的。”代若笙说完，又道，“咱们往好处想想，指不定王上是请姐姐去吃饭呢？”
“啊？”小喜都呆了，还有这种好事？
这头的叶翎被匆匆请进了宫，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叶川的面，公公将她引至悦风堂只道她暂且等等，便离开了。
悦风堂叶翎不可谓不熟，就在御书房隔壁的隔壁，那时候她在书房呆久了不愿动，便在这里用膳。
她垂手立在偌大的圆桌边上看着宫人鱼贯而入，没一会儿便将桌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感情这王上是要请她吃饭啊？
可是为什么呢？叶翎看着试毒的宫人拿着银针将每道菜一一试过，试吃的小太监每个蔡夹起一小口放到自个儿的碗里，试吃过后，这才离开。
不请状元爷，请她这个落榜的单独吃饭，还这么大一桌，怎么看怎么不合常理。
没有吩咐她自是不敢擅自落座的，只能在旁边继续等着，在家里时，小喜做的那一桌菜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早知道要站这儿饿肚子，她怎么的也得先吞两块肉垫垫。
就在她站的腿都开始打颤，肚子的抗议声一下比一下大时，才终于听见了闷沉沉的推门声。
“王上，沈小姐已经在里头候着了。”门口的人公公道。
“嗯，把人都遣到外头，这里不必伺候了。”叶川的声音渐徐渐近。
可叶翎听着脚步声，进来的当不只一人。
叶川有腿疾，脚步声一重一缓，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听声儿还是能听出来的，而令一个人的脚步声则是有些熟悉。
宫人有序垂头离开，直到合门的声音响起，叶川这才与另一人拨开了珠帘走了进来。
她来不及惊讶褚越也在这里，赶紧伏地朝叶川行礼：“草民沈孟离，拜见王上。”
“起吧！”叶川抬了抬手，兀自落了座。
褚越撩了袍也坐下，叶川见沈孟离不动，只好下了令：“沈小姐坐下吧！”
王上请你坐，哪有人敢不给脸的，即便她实在不太想在这种情况下与褚越一同吃席。
叶翎坐的很拘谨，屁股只沾了凳子边儿，一双眼睛也不敢乱瞟，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道烤乳鸽。
“议事议得晚了些，想必都饿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动筷吧！”叶川说完，率先执起象牙筷夹了一块面前的清蒸鲈鱼。
这几句话褚越并不爱听，什么时候就跟你是一家人了？还忒会拉近乎了！
而叶翎也不太赞成，她现在与将军府没什么关系了，说是一家人实在勉强。
但王上金口玉言，你又不能当着他的面儿指摘错处，只能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他们三人的关系仔细算起来是真有那么几分尴尬，是以饭桌上除了能听见偶尔不小心碗筷相碰的声音，没人有半句闲话。
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
尴尬虽尴尬，但大家一起尴尬，那就没事儿了。
叶翎今日大概是饿狠了，桌上的菜有一小半都进了她的肚子，若不是叶川先放了筷子，她恐怕还能吃下去。
吃完了饭，便该说正事了，宫人将残羹剩饭撤了干净，又给三人送来清茶漱口，清水净手，又是一阵忙碌，叶川终于开口。
“听闻沈小姐在知兴堂时便刻苦非常，想必是存了坚定的报国之心的。”
这高帽子给戴的，她还能说不是吗？
“王上谬赞，知兴堂的学生，比在下勤恳之人多如牛毛，在下那点儿刻苦不值一提。”叶翎慢声道，“要说报国之心，瑶国子民个个心怀家国，在下亦是如此。”
闻言褚越掀起眼皮觑了她一眼，竟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时候竟这般会说场面话了。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孤要说的这件事想必沈小姐是不会推辞的。”叶川道。
您这啥都没说呢，怎么就确定她不会推辞了？
叶翎知道，叶川说了这话，就是在告诉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请王上示下。”她老老实实道。
叶川看一眼旁边的褚越，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霸道又不讲理的男人会来求自己，真是调到好轮回啊！
罢了，他乐意卖这次的人情。
“你既参加了武试，想必也是一心想进军营的，虽然这次你不是前三甲，但你也听过，进了御试者皆有破格提拔的可能。瑶国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叶翎点头称是，这是要破格用她。
“北郊玄武大营，有一支刚刚组建不久的队伍，这支队伍调教好了，将来可是要堪大用的，明日一早便去报道吧！”叶川道。
叶翎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伏地叩首，直呼：“谢主隆恩。”
叶川免了她的礼，瞧瞧外头的天色，白天明明还艳阳高照，到了晚上又开始秋雨绵绵：“不早了，你们且回去吧，孤还要去处理些事情。”
三人出了悦风堂，外头的公公早已备好了伞候着。
叶翎看了一眼氤氲的天，等着宫人相送。
一般这个时候又碰上不好的天气，为表对下位者的爱护，国君都会派轿辇相送。然而等了半天，叶川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伺候在他身后的公公，想着是主子忘了，便出声提醒：“王上，奴才已经为将军和沈小姐备下了……”
叶川幽幽的目光看来，公公赶忙闭了嘴，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小公公忙把自己手中的伞呈给褚越：“夜路湿滑，将军慢行。”
叶翎回身想着不乘轿辇，走着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想着接自己的伞，可下一刻那把伞却举在了叶川的头顶。
她能怎么办，总不能跟王上抢东西。
叶川这时才仿佛自己疏漏了什么，朝褚越道：“这些下人们没个规矩，备物不周，便劳将军送沈小姐一程吧！”
叶翎：“……”
看着叶川带着几个伺候的宫人走远，叶翎只能认命，听着前面的男人下了台阶一句不咸不淡的“走吧”，踟蹰一下还是钻进了伞里。
好在宫中的伞大都是奴婢们给主子撑的，是以伞面比一般的伞要大上几分，即便她可以与他保持着距离，也能把她整个遮住。
黑夜中宫人们提着风灯站在宫道上，莹莹烛火将道儿上裹了雨水的青砖照得油亮。
今天晚上褚越似乎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这会儿亦是没有要闲谈的意思。
秋风瑟瑟夹着细雨扑脸而来，叶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伸手紧了紧领口，刚紧完胸口一股上涌的难受匆匆而来，叶翎忙捂住嘴，要紧了呀半天才将那股气抚平。
“怎么了？”褚越停住脚步，垂目问她。
“大约是方才吃多了，出来受了凉，有些想吐。”叶翎说。
男人将她上下一打量，步子迈的大了些：“晚上出门，穿的如此单薄，受凉不稀奇。”
叶翎也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的步伐。
出了宫门，叶翎傻眼，这才想起来进宫的时候是宫里的人去接的，出来了见官道上只孤零零停着一辆定北将军府的马车，当即在心中抱怨起当今王上。
管接不管送，多少有些不厚道了！
“还不上来，真等着吐半路？”褚越上车后回身撩了帘子。
叶翎迟疑了一下，好汉不吃眼前亏，下着雨走回去，多少是在为难自己。
马车哒哒跑了起来，叶翎拢了拢耳边沾了氲汽的头发，就听见褚越低声道：“明日卯时去玄武大营值房报道，会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是。”叶翎应了声便开始算时间，这会儿回去已经是子时过半了，去了玄武大营还让不让回来尚且不知，所以得把需要的东西都整理好带上。
从青云巷到北郊大营马车大概要行一个半时辰，那也就是说，她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睡觉，想到这儿，叶翎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王上安排事儿也是忒急了点儿，好歹得给她个准备的时间吧。
“陪我去个地方吧！”褚越靠在软枕上，一手撑了撑额角，看起来有些疲累。
“现在？”叶翎有些不大愿意，本就没几个时辰可以休息了，还要陪他去个地方。这黑灯瞎火的，什么地方不能换个时间去？
褚越没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微微扬了声吩咐外头的人：“去凤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