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白璟的视线追着镜头里的那抹身影。
那是几年前的谷唯秋。
转眼间到了成绩公布的那天。
教室门口挤满了学生，都在盯着成绩单上的分数。
后面的学生看不到，还在往前挤，“发生什么事了？”
“离谱，离谱到家了。”高个子男生回头叫，“周宁，你的排名被比下去了！”
有人问：“李齐这次没发挥好吗？”
“喂，这肯定录错了吧。”没人搭理前头那个男生。
白璟的视线拉近，轻微一怔。
【谷唯秋】（1）
八阶考试：联想（120/120），发散（120/120），转换（120/120）
九阶考试：链式记忆（60/60），数字记忆（60/60），信箱记忆（60/60），缩编记忆（60/60）
十阶考试：专题（随机抽选）记忆宫殿构建与扩展[实景（20/20），虚拟（20/20），数字（20/20），文字（20/20），形体（20/20），管理（20/20）]
综评：sss＋
讨论声此起彼伏，连隔壁班都来凑热闹了。
周宁看着那一连串的满分半个字没吐。
“录错了。老师们录入成绩的时候，要修改斜线前面的数字不是吗？”李齐在围观的人群里分析，“是成绩录入失败了，才导致数据处于初始状态。”
众人或高或低地“哦”了几声，陆续散去了。
周宁转身去到教室的角落。
谷唯秋从后门进来，正在收拾东西。
似乎没怎么翻过的课本随意一放，没有笔，也没有笔记本。
“恭喜你，这是叁桥最好的班了。”周宁扭头看了一眼，“你怎么走后门啊，错过让大家认识你的机会了。”
……
私立叁桥高中，没点“本事”进不来的学校。
建校之初为了打出名声，校长积极组建各类竞赛班博眼球，又赶上全国记忆力竞赛爆火，加上学生们争气，招到了不少有名的老师。
叁桥的出圈少不了媒体的帮忙。
学校一跃升级为名牌，却不乏家境普通的学生凭实力进入高阶班，所有人都坚信那是个干净的圈子，外头的递暗钱走关系在实力至上高阶班是行不通的。
校长人到中年，对钱的事态度稍有松动。
谷唯秋起初是自己报的名，走的是学校最正常的流程。校长见谷唯秋临近期末才来，又来得突然，大笔一挥就要拒签。
笔尖刚落在纸上，顺便往下扫了两行，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名字，谷衡勤。
剩下的招生信息是完全没心情看了。
有个叫吴隐知的，父亲在学校的新图书馆做油漆工。
孩子不错，只是名额给了谷唯秋，再放吴隐知进去，现在的班级就要挤出去一个学生。
谷衡勤的秘书第二天就来学校了。
为谷唯秋不合时宜的报名道了歉，然后送上一张支票，表示要捐一笔钱给学校，支持校长的事业。
话说得很清楚。
捐钱给“学校”，支持“校长”的事业。
校长本想顺手辞退吴隐知的父亲，想到新盖教学楼肯定又需要油漆工了，好生安慰了坐在三角梯旁等父亲下班的吴隐知，“好孩子，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白璟站在阶梯教室的走廊。
各科打分的老师们说，谷唯秋的分数不存在系统录入问题。
周宁还是没说话。
李齐说：“那就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而且还是信奉实力至上的高阶班向资本低头的大问题。
有了在叁桥“满分”的经历，这位来镀金的空降兵未来的人生一定会一帆风顺。
周宁和李齐，算是“实力至上”的标杆。
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背景。
全凭天赋和努力在高阶班长久霸占前两位，竞赛打得有来有回。
叁桥疯传二人不合时，他们还大方地表态说，放眼竞赛圈，对方是自己难得能高看一眼的敌手。
政客的孩子游手好闲，富商的孩子不懂世事，全凭自己打江山的周宁和李齐，都有一股傲气在胸中。
周宁三年来不间断地维持四小时训练，李齐从前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通过备战叁桥和竞赛重拾自信。走到哪里，都是令人佩服的存在。
谷唯秋被孤立，周宁主动搭话，说想交个朋友。
放学后，捡起了谷唯秋丢进垃圾桶的纸团。
一张满是错误答案的习题纸。
是谷唯秋的笔迹。
周宁激动地走出教室，第一次拨通了李齐的电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
吴隐知有个表哥，大学毕业在做实习记者。
表哥说接了个大活，有个自称叁桥学生的人爆了猛料，转正什么的，近在眼前。
#叁桥插班生走后门，校长涉嫌受贿
#分班考试满分，竟是资本运作
够不够劲爆？
白璟在窗边，隔着玻璃，注视坐在角落里的谷唯秋。
谷唯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舅舅：唯秋，这几天在叁桥怎么样？】
【谷唯秋：挺好的】
【舅舅：我看你都不开心。我以为鼓励你去叁桥，能让你交到不错的朋友】
【谷唯秋：我记忆符号的能力好像变差了，下周回来帮我分析一下？】
【舅舅：好啊】
……
李齐带着实习记者直奔教室，手里拿着皱巴巴的答题纸，“叁桥不欢迎你这样的人，不要以为你可以操控分数，就能把别人当傻子。”
“这是你的答题纸吧。”周宁说，“上面有许多基础的问题都写错了，你是怎么在八到十阶考试里拿满分的。”
谷唯秋背起挎包要走。
看热闹的学生们一下子就来劲了。
“解释一下吧？”
“难怪你都很少来学校。”
“你死了心吧，如果不行的话，私下练习也很难追上的。”
“我一开始也不愿信，是因为我相信叁桥不会犯糊涂。”
谷唯秋问周宁：“你想怎么样。”
周宁叹了口气说：“记者朋友算见证，我们也不要你再拿满分，你胜过我和李齐，我们就向你道歉。”
李齐却说：“再联系几位记者吧，我们也怕你名誉受损，这样以后方便澄清。”
每年推选去全国大赛的名额，班里都争得头破血流。
连续两届被推选的李齐明白流量的重要性，“打假英雄”的旗号比全国大赛更吸引眼球。
周宁想得更全。
那么多人看着，谷唯秋就算输了，也不敢有人明目张胆地报覆他和李齐。
两日后的多纳大教堂，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记者长枪短炮，吴隐知的表哥更是提前写好了通稿，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插班生颜面扫地的好戏。
程渺去自习的路上走神，被人流带去了现场。
曾思涵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毫无素质地想挤个前排。
凌迁搂着女朋友，皱着眉头听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多纳大教堂算是记忆力竞赛生的圣地了。
里面保存了上个世纪的壁画，后来改建成图书馆。
全国大赛的决赛常在此举办。
记忆力竞赛的难点，它全都有。
按照规则，谷唯秋要先后和李齐丶周宁进入随机抽选的区域，在不带任何辅助工具的情况下待三十分钟，然后在残缺的画布上还原缺失的细节。当然，画布是不会提前公开的。
明明是公开处刑。
谷唯秋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一轮转盘已过，两个区域待选。
李齐绅士地问：“你想和我们中的谁先进去？”
谷唯秋说：“今天天热，要么你们一起来吧。”
主持人及时来到他们中间，“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去同一个区域，由两人共同完成最后的还原，对吗？”
“对。”谷唯秋说。
人群里一片哗然。
曾思涵叫道：“卧槽，这不是开玩笑吧！”
实习记者还在调试镜头，通稿刚发给公司，忽然听到身旁的表弟说了句“完美”。
“什么完美？”
吴隐知拉低鸭舌帽，“完美的受害者。”
……
圆盘时钟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在酷暑的夏日里格外漫长，对于教堂里的三人却是一眨眼的工夫。
所有的记者都坚守着，主持人摇着扇子紧盯时间。
随着钟声响起，大幕拉下，两个区域的布局图公开在了众人面前，紧接着，布局图的实物画布出现在了台上。虽有2mx2m大小，壁画丶书册丶字符什么的细节太多，观众远一点就看不清了，只能去看大屏幕。
周宁和李齐第一时间就冲了出来，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套装笔，从画布的中央各自向左右开始补充起来。
记忆力的培养还原到生活中，长期记忆更被推崇。
可单场竞赛最多举行半天，短期记忆成了训练的重点。
短期记忆忘得快，最怕耽误时间。
画布的后方安装了智能识别，周宁和李齐的动作快到观众张着嘴，主持人正楞神看着，谷唯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笔。”
“哦，哦，不好意思。”
白璟看到了前排几个特殊的位置。
系统标注，他们是周宁和李齐的父母。看着很朴实，紧张得脸上冒汗，中年妇女嘴里嘟囔着：“怎么办啊，对面输了不会报覆我们吧……”
男人安慰媳妇：“孩子她妈，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比赛，小齐是为了公平才站到上面去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画布还原到70%，周宁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李齐也在补充几个漏网之鱼了。
谷唯秋把套匣里的笔排好顺序，拿起了第一支笔。
屏幕放大了画布，书架陈列着十几本书，有几本书的书脊是空白的。
谷唯秋弯下身一一写完书名和作者名，屏幕右下方的百分比跟着跳动了。
调整角度，还原壁画的颜色，换笔。
壁画上的妖兽像三头小鬼，爪子趴在琳琅满目的窗框，谷唯秋又换了一支笔，在绑缚小鬼的锁链上写下了一串字母。
24.5%，32.7%，47.6%……
众人眼看着两边的数字逐渐接近，心脏跳到了嗓子口。
叮。
74.9%。
谷唯秋停了下来，对面的画布显示着75%。
周宁握着笔的手冒冷汗了，庆幸刚才多想起来了一点。
嬴一点是意料之外，但也是嬴。
李齐瞟他一眼，显然是不甘心的。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在画布上添了一笔。
叮。
77.6%。
台下围观的叁桥生刚说了一声好样的。
叮。
77.5%。
谷唯秋手里的字符写了一半，把笔收回笔帽，看向了对面的两个人。
这回就算再迟钝的看客，也看出来了。
白璟更是看得入神。
没听到周宁在骂李齐，“叫你虚荣心作祟，要比就比，当初叫记者干什么。”
“我叫记者？”李齐瞪着周宁，“不都是你叫的吗？”
周宁怔在当场。
突然，人群中挤过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边向抱怨的人道歉，边上了台去，“唯秋。”
谷唯秋回身，“舅舅……”
“算了吧。”男人拉住谷唯秋的胳膊，“跟我回去吧，别再把事情闹大了。”
“……”
谷唯秋挣开男人的手，走到周宁和李齐面前，“给我道歉。”
周宁咬着牙，“……”
李齐涨红了脸，“这还没比完呢，想走是不是？”
白璟攥紧拳头。
谷唯秋没再说什么，回身从舅舅身边走过，摸过套匣里的笔，以极快的速度在画布上画起来。
78.2%，84.3%，94.1%……
叮。
99.9%。
谷唯秋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收回套匣，还给了主持人。
“弃权。”
……
白璟混沌的意识里，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白璟！”谷唯秋试图叫醒他。
又听到吴隐知的声音，“你叫他做什么，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游戏的吗？”